作者：张龙杰
一、乱世之中的罪恶萌芽
1928年盛夏，河北遵化马兰峪，清东陵这片安葬着清朝5位皇帝、15位皇后、161位皇室成员的皇家陵寝，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国民革命军第十二军军长孙殿英，这位因出过天花而满脸麻子、人称“孙大麻子”的军阀，以“剿匪”和“军事演习”为名，将这片方圆数十里的陵区全面封锁，开始了长达七天七夜的疯狂盗掘。
孙殿英本是河南永城人，幼年丧父，家境贫寒，从小混迹赌场、贩卖鸦片，后加入庙会道，凭着一股机灵劲儿逐步发迹。1928年初夏，他率部驻扎在蓟县马伸桥，与清东陵仅一山之隔。他率领的部队是不属国民党正规军的杂牌军，粮饷长期被克扣拖欠，官兵半年没有发饷，军心浮动，随时有哗变的危险。
面对这一严峻形势，孙殿英将目光投向了近在咫尺的宝库——清东陵。他找到上司、第六集团军总指挥徐源泉屡屡催饷，徐源泉也只能空话拖延。最终，孙殿英摊牌说士兵苦不堪言，有人建议掘开东陵以充军饷。徐源泉虽未明确表态，却也未加阻拦，只是哼哼哈哈。孙殿英心领神会，立即召集手下师长谋划起来。
恰好此时，原奉军团长马福田纠集土匪王绍义等人占据东陵，企图盗宝。孙殿英便以“剿匪”为名，命师长谭温江率部向马福田发起进攻，将其击溃。随即，孙殿英以搜索敌人、检查武器为名，名正言顺地开进陵区，四处张贴告示，宣布要在陵区举行军事演习，将陵区全行封闭。
二、地宫浩劫：七天七夜的疯狂掠夺
1928年7月4日，盗掘行动正式开始。孙殿英首先瞄准的是慈禧太后的普陀峪定东陵——这位穷奢极侈的太后安葬时间最近，下葬情况民间还有线索，进入地宫相对容易。然而，工兵营在陵寝各处挖了两天两夜，仍找不到地宫入口。孙殿英派人找来当地地保和几个老旗人，在威逼利诱下，终于得知地宫入口就在明楼旁侧的琉璃照壁下面。
当士兵们炸开金刚墙、进入地宫后，眼前的景象令他们瞠目结舌。慈禧的棺椁由名贵的金丝楠木制成，外椁漆有四十九道漆，最外层涂有金漆，金光闪闪，还由喇嘛用藏文书写四天王经咒。士兵们用刀斧将棺椁劈开，将棺内放置的和尸体上穿戴的珍宝尽数收罗，再将尸身拖出棺外，把尸身下所垫珍宝与棺下“风水穴”中的宝物全部取出。
据参与盗墓的连长后来回忆，慈禧的遗体被拖出棺外时，脸朝下趴着，左手扭转到后背上，头发散乱，上衣被撕开，袜子被脱下一半，绣鞋扔在地上，鞋上珍宝已无踪影，嘴唇因被从口中掏珠而残破。
与此同时，另一路士兵也在盗掘乾隆皇帝的裕陵。乾隆裕陵地宫内的佛教石雕精美绝伦，被班禅大师誉为石雕艺术的瑰宝。但当工兵用炸药炸开最后一道石门时，士兵们惊讶地发现了一个奇事——裕陵内葬有乾隆和孝贤纯皇后等6人，其他五个棺椁都在石床上，唯独乾隆的棺椁“走”了下来，将石门死死顶住，以致士兵无法将门打开。
盗贼们如蝗虫过境一般，不仅掠走了价值连城的陪葬珍宝，还将帝后的尸身毁得面目全非。乾隆皇帝一生搜集的名帖字画、孤本秘籍被当作废纸扔进了泥水之中，唐伯虎的《寒秋图》等珍贵字画被士兵践踏损毁，数千件书画典籍多数被毁，仅少量《四库全书》底本幸存。
7月10日夜，孙殿英在临时指挥部完成了验宝和分宝，命令部队连夜开拔。为期七天七夜的东陵盗宝就此落下帷幕。孙殿英部以近30大车宝物的收获，在人类文化史上留下了永远的痛和无法磨灭的耻辱。
三、顶级国宝的流向：贿赂、私藏与毁灭
孙殿英从东陵盗得的宝物数量极其惊人。据其书记官李鸿庆记载，仅从慈禧陵盗走的珍珠一项，“大大小小就摆满了3张八仙桌的桌面”。而乾隆裕陵的宝物更是装了50多箱。当时有媒体估算，孙殿英从两陵内盗得的宝物，价值过亿两白银，合现在200多亿元人民币。
为了逃脱罪责，孙殿英开始了大规模的贿赂行动。他通过戴笠的关系，将最顶级的珍宝送给了国民党高层：
慈禧口中含的夜明珠——这颗稀世珍宝被孙殿英托戴笠送给宋美龄。据民间传说，宋美龄将其镶嵌在鞋上，后带往美国，传闻由洛克菲勒家族收藏，但至今无官方证实，史学界对此持谨慎态度。
乾隆的九龙宝剑——这是乾隆陵中盗出的珍品，孙殿英托戴笠转赠蒋介石。这把宝剑先由戴笠手下马汉三保管，1940年马汉三做了汉奸，宝剑落入川岛芳子手中。抗战胜利后，宝剑重新被戴笠收回。1946年3月17日，戴笠携带宝剑乘飞机赴南京面见蒋介石，途中在岱山机毁人亡，九龙宝剑被烧得残缺不全，之后沈醉将宝剑和戴笠一同埋葬。
翡翠西瓜——据传孙殿英托戴笠送给宋子文（一说送宋美龄），之后便再无踪影。
乾隆朝珠——乾隆颈项上一串朝珠中最大的两颗朱红色珠子送给了戴笠，其余部分散佚。
其他贿赂物品：慈禧头顶的翡翠荷叶、一尊金佛、一尊红宝石佛送给徐源泉；一只青皮黄瓤翡翠甜瓜送给东陵盗案审判长商震；纯金寿星佛、翡翠桃、玉扳指等送给阎锡山；翡翠白菜、珍珠等送给孔祥熙。
四、销赃网络：从国内到海外的流失之路
除了贿赂权贵的顶级珍宝外，孙殿英还将大量宝物通过售卖渠道变现。销赃地点主要在北平、上海、天津、青岛等洋人聚集的城市。
在北京，盗陵主将谭温江派胞弟携部分珠宝玉器到廊坊头条义文斋售卖，价值10万元，后走露风声被查没。
在上海，孙殿英派军需处长李德禄带5大箱宝物到上海，经同乡介绍给香港掮客吴世安，再转手给洋人。谁知这是上海青帮头子黄金荣设的局——洋人交付的支票是假的，提货后不见踪影。孙殿英被黄金荣“黑吃黑”，气得咬牙切齿，派人将做局的吴世安杀了。这批被黄金荣黑掉的宝物，后来落到美国人手里。
在天津，孙殿英在英法租界向洋人售卖宝物，所得款项在天津和平区睦南道建起了一座英国古典式风格的小洋楼，还购买了丹麦式轻机枪528挺、小型平射炮145门、新式步枪5000多支等尖端武器。
此外，大量文物通过走私渠道流失海外。1928年8月14日，天津海关曾查获即将运往法国的35箱东陵文物，但仍有大量文物流出国门。此后，海外拍卖市场多次出现清东陵流失文物：2009年英国苏富比拍卖乾隆的“八征耄念之宝”玉玺，1985年美国佳士得拍卖慈禧凤冠上的部分珍珠。
五、拜把子兄弟与秘藏传说
孙殿英还挑选出了两箱“宝中之宝”，暂不出售，另外秘藏。他想起自己的拜把子兄弟田海泉——时任晋军旅长，驻在包头，便安排亲信旅长杨明卿将这两箱宝物送去保管。
然而后来田海泉来到孙部驻地，伏地痛哭，说两箱宝物由于用人不当，被人偷去一箱，另一箱也被调包。孙殿英打开被调包的箱子一看，全是破铜烂铁。田海泉苦苦哀求饶命，孙殿英叹了口气说：“算啦！别哭了，起来吧！”但这笔账他一直记在心里。后来孙殿英的军队进驻包头以东地区，便秘密派人将田海泉暗杀。那两箱宝物是否找回，至今不见交代。
另一个流传甚广的传说是东陵部分宝物藏在孙殿英的上司徐源泉家里。徐公馆位于武汉新洲区仓埠镇，是一座融中西建筑艺术风格为一体的富丽堂皇的建筑。据当地传说，公馆的地下室有一个秘道，宝藏就埋在这条秘道里。
1994年，新洲文物管理所工作人员曾探访徐公馆东厢房下的密室，发现墙上没有糊泥巴，有一面墙的砖参差不齐，似乎临时砌上去的，但未作进一步调查。后经走访当年徐公馆女佣，她回忆说孙殿英盗东陵时徐源泉是司令，因此发了财，就用这笔钱修建了徐公馆。然而，文物部门对徐公馆进行过维修，并未发现传说中的藏宝地道。关于东陵宝物藏于徐公馆的说法，至今仍无确凿证据。
六、善后清理：逊清皇室的伤心之旅
东陵盗案发生后，逊清皇室得到消息，一开始不敢相信。据宝熙《于役东陵日记》记载，“两陵盗发之变，本年阴历六月初即微有所闻，方冀其言不实也”。在得到确切消息后，溥仪派耆龄、宝熙、陈毅等人驰往东陵详查。
1928年七月初，调查团抵达东陵。耆龄在日记中记载，入陵后“竟无一松，遍地禾黍，大碑楼破烂不堪，石象生亦均残毁”。几个守陵人呈上“在裕陵石门外拾得肋骨一、脚骨二、膝骨一”，还有一本御名香册和一件绣龙袍。
进入慈禧地宫时，只见慈禧遗体“面朝下，左手搭于背上，头发散乱。上半露体，下半有袴有袜，袜已将脱。遍体生斑，上有白毛”。陈毅“望之犹识为当日极尊严之慈禧太后也，中怀感伤，不绝失声而哭”。他们将慈禧遗体重新入殓，又在棺外拾得当年殉殓已落的牙齿、剪下的指甲，用黄绸包好置于衾外，所拾珍珠15粒锤碎藏于石床。
清理乾隆裕陵时，地宫里“棺椁颠倒，衾禭堆积，骸骨散乱，到处皆是”。调查团在水浸的地宫中搜寻乾隆遗骨，最终根据颅骨上仅剩一颗牙齿（乾隆享年89岁）且胫骨较其他为长，判断为乾隆皇帝的遗骨。
七、不了了之的结局与历史回响
东陵盗案轰动中外，京津地区满城风雨，新闻报刊纷纷刊载谴责文章，要求政府严惩罪犯。然而，由于孙殿英大肆行贿，此案竟不了了之。孙殿英不仅逃脱了法网，连他的部下谭温江也被保释出狱。
孙殿英后来在1947年汤阴战役中被解放军俘虏，不久病死于狱中。他临终前或许会想起1928年那个疯狂的夏天，但他绝不会想到，他一手制造的东陵浩劫，成为近代中国最重大的文物流失案之一。
八、文物的最终归宿：追回、发现与永恒之谜
新中国成立后，清东陵得到有效保护。清理裕陵地宫时，从淤泥中清理出了孙殿英盗墓时遗漏的少量文物，成为研究清代陵寝制度的重要资料。
1980年代，清东陵管理所收回并修复了被孙殿英丢弃的慈禧织金陀罗尼经被，这件缀有820颗珍珠的国宝如今在清东陵展出。1964年，西安上交了4颗小夜明珠，经鉴定系慈禧凤冠遗物（并非口中那颗），现藏于国家博物馆。
然而，绝大多数被盗文物至今下落不明。除了1985年、2009年等零星出现在海外拍卖会的东陵文物外，慈禧夜明珠、九龙宝剑、翡翠西瓜等核心重器仍去向成谜。据清东陵管理人员介绍，原陪葬品95%以上已不可考。
2015年10月，清东陵景陵妃园寝温僖贵妃墓再次被盗，盗墓贼打了3天的洞，抽了3天积水，盗走12件纺织品文物。公安机关破案后追回了包括暗花绫镶织金锦绵裤在内的文物，现收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这次盗案也暴露了清东陵安保的漏洞——此前半年内清东陵竟连续发生两次被盗案，国家文物局两次约谈唐山市政府，指出“追究不到位，敷衍了事，避重就轻”等问题。
百年沧桑，东陵珍宝的离散，不仅是文物的损失，更是一个时代的悲剧。那些流落世界各地的珍宝，有的静静躺在某座博物馆的展柜里，有的深藏于私人收藏家的密室中，有的或许已被毁失，还有的，至今仍在某个角落等待着重见天日。它们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古老帝国的辉煌与没落，也见证着一个民族在战乱中对自身文化遗产的无力保护。这或许就是历史留给后人的永恒之谜与沉重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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